不见光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记忆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偷来的封面😜)
    那一天,他收到了一本越洋画册。随手翻开,往事随着画册上潦草又认真的笔画一一浮现。
  在第一页中,一个熟悉少年趴在教室的旧桌椅上,午后的阳光从他的身上散落,中丸雄一不自觉的笑了笑,那一年的他们十六岁,年华正好。

  “丸子老爷爷!起床!”男孩趴在他身边大喊大叫,被吵醒的中丸雄一揉着眼睛抱怨:“龙也,拜你所赐我今天三点才睡欸……”确实,昨晚的中丸被龙也吵着要看喜欢乐队的演出,忙到后半夜才休息。中午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能补觉,又被这个活宝吵醒。
  “丸子丸子,今天可是有个很棒的画展呢,陪我去吧。”龙也抓着中丸的手臂哀求。
  “……那好吧”中丸耸耸肩膀:“真是怕了你了。”
  高中好动的男生,一定会经历的是什么,翘课、翻墙、无所事事的乱逛和在游戏厅里呼朋引伴。缺一不可。所以好学生中丸雄一面对着学校的围墙,摸着鼻头叹气到:“上田龙也同学,你又拉着我翘课。”上田听罢狠狠的犯了个白眼,拜托大哥,你翻墙可比我专业。果然在上田翻白眼时,中丸已经利落的跳上围墙,对着下面的人笑的不怀好意:“这次可是你慢了,该轮到你请客了。”说完就翻身跃下,身后的身影紧随:“丸子你个骗子,你等着今天就让老爷爷你退休养老!”
  中丸雄一与上田龙也相遇在游戏厅,其实就是中丸的同班同学在游戏厅遇到了高手,被人枪枪爆头的十分没面子,于是撂下狠话说要择日再战。而说起打游戏,班长平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其实也是个杀伐果断的狠人。于是中丸就被拉过来雪耻。几个回合下来大显神威,很快人群中就传出来骂声:“靠,又被爆。是谁爆老子站出来!”中丸浑不在意的举起手,那人起身瞪着他,瞪的中丸雄一心里发虚。任谁被这么大的眼睛瞪都不会泰然自若,上田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了一句:“跟我单挑!”单挑就单挑,他中丸雄一战绩辉煌害怕一个伪娘?却不想几局下来输赢各半,都是不服输的年龄和倔犟的性子,就定下了战期,要分个胜负。这样一来二去就有了惺惺相惜之感,成了哥们儿。

  思及此处中丸轻笑,在下一页里,黑板上的倒计时、画满了对错的试卷、铺天盖地的参考书。高考是他们这个年龄必须面对的,无法回避的话题。有时中丸回想上田做一次题能走几次神,上田也会从题海中抬起脑袋猜想中丸现在是在背英语还是法语。
  有时相见,互相抬杠也是变相的鼓励。
  十余年的寒川苦读,高考却只有两天,考场上的紧张和应对已经忘记,唯余那个暑假,让他记忆犹新。
  那各种宴会,中丸和上田本不是一个班,但因为换过几次班的缘故朋友圈大多重合。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凑在一起,自然会有闹剧发生,而真心话大冒险就是为了创造闹剧而生的。
  当上田起身的时候,心里已经问候了游戏的制造者全家:混蛋,搞笑吗,这是什么运气,偏偏这一轮倒霉了。却等另一组的游戏成员站起来时愣在原地——中丸雄一。围观的众人一阵哀叹:怎么不是个女的?!这才是他们想要的效果啊。上田无奈的抹了一把脸,对着中丸说:“兄弟,不好意思了。”说罢,嘴唇就贴了上去。
  围观者一顿哄笑,上田放开了中丸:“你们怎么不给我找个美女啊。”中丸摸了摸嘴唇,看上田闹进人群的身影也不甚在意,博君一笑而已。
   报了志愿后的一天,中丸和上田相约在学校操场见面,两人一听一听的喝啤酒,不约而同的想起那次宴会,都有些尴尬,。正当上田打算打破这拘谨的氛围时,中丸的手机响了,听那头的声音是个女声。等挂了电话,上田有些促狭的碰了碰中丸“是女朋友?”中丸怔了一下,有些不知所措。最终却还是点了点头。这会轮到上田呆住了。中丸对他解释了一番,班里的女生,一直都对自己有好感,毕业以后告的白,而自己觉得还可以就打算试着交往了。上田笑笑“看不出来啊丸子老爷爷,艳福不浅…”只是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。
  “龙也有喜欢的人吗”中丸也不知道自己问出这句的目的,只看见上田对他挑了挑眉,笑得灿烂:“当然,我那可是我刻骨铭心的初恋啊。”
  “我问没听说过”看中丸一脸兴致,上田又是一个白眼:“都说了刻骨铭心的感情了,怎么可能随便说出来,当然是我要留在深夜独子感怀了。”
  眯着眼看着自己对面逆光的少年,中丸嘴上不屑“什么鬼初恋啊你还藏着掖着的,多无趣。”
上田用力将手上空了的啤酒甩出去,回头对中丸笑了笑:“你不懂,这份感情足以让我将它带进坟墓。”
  画册的纸张越翻越快,入学的条幅,舞会女生飘飞的裙叶,高耸的教学楼和陌生的人群……这一切都与中丸无关。大一时,两人就断了联系,虽说学校在同一个城市。但是学校间的距离还是阻止了两人的来往。中丸有时一个人走在路上,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。曾经一起奋力奔跑的两个人,终于只剩下他一个,在人群中独自穿梭。
  画册翻到一页骤然停下
白色的医院,焦急的人群,躲在人群背后的拥抱。
  中丸的学校在市区,而宿舍区设在郊区,平时有专门的校车接能送学生。那一次是全系的演讲比赛,自己拒绝了朋友的邀请,难得的躲在宿舍睡懒觉。
噩耗传来时,中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生命能有多脆弱?前一秒还在与你说笑的好友,下一个瞬间就成了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。朝着医院赶去的路上中丸雄一在拼命的祈祷。来到医院才正视了这场意外的残酷。看着走廊外忙碌的老师同学,中丸愣在原地:他看到了上田。他看到上田抓住每一个路过的医护人员:“请问,有没有一个中丸雄一的名字”“请问,有没有叫中丸雄一的病人……”中丸在人群外打量着他。一年了,他高了,头发染成了栗色,说不出的漂亮。
  “龙也。”中丸叫他。上田转过身,难以置信的看着中丸,眼泪决堤的砸下:“丸子?你没事?太好了……我看到你们校车出事…我以为你也在车上……太好了,你没事真是太好了。”中丸圈过上田得肩膀,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。
   生命是这么脆弱
  真好,我们还能活着拥抱。

此后的二人恢复了交集,默契一样,谁都没有提起过去一年的事情。偶尔上田提起中丸的那个女朋友,中丸说早就分手了,自己其实并不会哄女孩子。上田大大咧咧的说没事,天涯何处无芳草。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难以压抑。
  下一幅画,篝火晚会,自助烤架上烤糊的烤肉,记下了二人第一次的圣诞节。
  哪年冬天,上田在电话另一边叫嚣两个光棍不一起过节就简直太悲伤。约好了时间,上田撂下电话就去跟狐朋狗友们喝酒了。嚣张的代价就是第二天爬起来发现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两个小时,手机里也没有短信或电话的催促。一个人忐忑的到了约定地点,看见雪里有个熟悉的人影在徘徊。
“抱歉,我迟到了。”上田看着中丸紫青色的嘴唇道歉。
“知道你昨晚喝酒了,让你多睡会,没什么事。”中丸笑笑,拉着上田想往前走,可后者站在地上不动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丸子,谢谢,圣诞快乐。”握住他的手,冰冷。
“嗯,”中丸握着上田,力度也增大了一点。
这副画十分简单,甚至可以说潦草线条交错,勾勒出一双交握的手。
这双手,要是能一直握到今天,该有多好?坐在阳光明媚的办公室,突然的感觉寒冷。很想念一双手的温度。
记得在大四时,中丸问上田毕业发展的想法。上田吸吸鼻子:“我要出国深造美术,家里也都支持。丸子你怎么看?”中丸并没有反应过来上田的话,只听见自己的声音:“那很好啊,你会成为最棒的画家。”少年眼中顿时蒙上一层水雾,却在自己想看清是别过头去。
“我会成功的,我会是最棒的画家。”
上田离开的那天,中丸没有去送他。看着上田东张西望的样子,中丸低头发去了短信:一路顺风,中丸雄一。
上田给他最后的印象是冲着机场外神采风扬的一个飞吻,然后转身大步的离开。
中丸在柱子后面目送他走进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轻轻挥手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再见了,我的少年。
  两人还是一直联系,上田打电话跟他抱怨英语麻烦,外国人事多,说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知道自己的厉害。中丸一一笑着回应。
之后就是毕业,实习,工作。
           ……慢慢就断了联系。
后来又是一天的中午,他的电话响起。这个铃声,有多久没有响过了?
那边是午夜吧,中丸想着,接了电话。
长时间的沉默,那边隐隐有啜泣的声音,在中丸开始怀疑对面是不是按错键了时。熟悉的声音响起,仿佛穿越了整个青春年华般的降临。
“为什么不留下我。明明,明明你知道……只要你说不要走,我就会留下啊。傻瓜,都是傻瓜……”中丸握着手机,听着对面明显是醉酒后的胡言乱语,等电话挂断。
   此后,就彻底断了联系。
中丸有时能从电视上了解那个人的信息,被誉为新生代最有天赋的画家,开了画展,出了画集。还去过乐队要出客串。这时中丸后事后觉的发现,原来真的过了好多年。
  电视上得那人正在接受采访。被问道自己的画集时。抿嘴一笑,虽然已经褪去了年少的幼稚和张扬,他还是在低头浅笑的瞬间灿若繁花。
他用流利的英语回答:“我是为了纪念一段美好的时光”
一段,美好的,不能忘记的时光。
中丸从画集中抽出一张单独的画,不是没装订好,而是后来夹进去的。画中一反所有人模糊的面孔,整个画面清晰的仿佛照片一般。在昏暗的天地间,一双少年,相向而立,唇齿相依。
   那一瞬间记忆与情感的碎片纷纷袭来。中丸把画夹进去,记起了当年的少年面向夕阳,渐渐走远。
   “你不懂,这份感情足以让我把它带进坟墓。”
       我将把它带进坟墓。
中丸把画册放进书架,连同那一去不返的年少时光。
   秘书刚刚告诉他妻子带着女儿来,要一起去游乐园。
“原来我们曾共同拥有那么多。”他这样想,走了出去。